史海撷趣

　　平城之围后，汉高祖刘邦返回长安的路上途经赵国。赵王张敖是刘邦的女婿，对刘邦行女婿的礼节，非常谦卑，刘邦却叉开两腿坐着，态度倨地谩骂张敖。赵国相国贯高、赵午等人都非常恼怒道：“我们的大王真是懦弱啊！”就都劝说：“天下豪强并起，贤能的人都做了王，现在您侍奉刘邦非常恭谨，而皇帝却如此无礼，请让我们替您把他杀了！”张敖吓得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说道：“你们怎么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呀！先父亡国后，依赖高祖才得以复国，德泽被传给子孙，这都是皇帝的力量啊。希望你们不要再这么说了！”贯高、赵午等人相互说道：“这是我们的错了。大王是忠厚长者，不会背弃恩德。况且我们是为了不受人侮辱，而今皇帝侮辱了大王，所以想要杀掉他，又何必连累大王呢！事情干成了，则功归大王，事情失败了，则我们独自承担罪责就是了。”

　　贯高的谋划被他的仇家得知，向高祖刘邦举报了这件事。高祖刘邦下令逮捕赵王及所有谋反者。赵王属下赵午等十几人都先后自杀，贯高怒骂道：“谁让你们这样做的？大王确实没有参与谋反，而被一并逮捕。你们都死了，谁来申明赵王不曾谋反的真情？”于是与赵王一起被押往长安。贯高对审讯的官员说：“这是我们自己干的，赵王的确不知道。”狱吏不信，对贯高施以酷刑，鞭笞几千下，又用刀刺全身，直至体无完肤，贯高还是原来这话。吕后几次对刘邦说：“赵王张敖娶了公主，肯定不会有此事。”高祖刘邦怒气冲冲地斥骂她：“要是张敖夺了天下，难道还缺少你的女儿不成！”不予理睬。

　　廷尉把审讯的情况和贯高的话报告高祖刘邦，高祖刘邦感慨地说：“真是个壮士，谁平时和他要好，用私情去探听一下。”中大夫泄公说：“我和他是同乡，平常很了解他，他本就是个不受侵辱、信守诺言的人。”高祖刘邦便派泄公持节去询问贯高。泄公先慰问了他的伤情，仍像平日一样欢洽，便问道：“赵王张敖真的没有参与谋反吗？”贯高回答说：“人之常情，难道谁不爱自己的父母、妻子儿女吗？现在我的三族都被定成死罪，难道我爱赵王胜过我的亲人吗？因为实在是赵王不曾谋反，只是我们自己这样做的。”又详细述说当初的谋反原因及赵王不曾知道的情况。于是泄公入朝一一报告了高祖刘邦。春季，正月，高祖刘邦下令赦免赵王张敖，废黜为宣平侯，另调代王刘如意为赵王。

　　高祖刘邦很是佩服贯高的为人，便派泄公去告诉他：“张敖已经放出去了。”同时赦免了贯高。贯高高兴地问：“大王真的放出去了？”泄公说：“是的。”又告诉他：“皇上看重你，所以赦免了你。”贯高却说：“我之所以不死、被打得遍体鳞伤，就是为了表明赵王张敖没有谋反。现在赵王已经出去，我的责任也尽到了，可以死而无憾。况且我作为臣子有曾经谋害皇帝，又有什么脸再去侍奉皇上呢！即使皇上不杀我，难道我会心中无愧吗？”于是用力往后仰断了自己的脖劲，自杀了。

原文：

　　十二月，上还，过赵。赵王敖执子婿礼甚卑；上箕倨慢骂之。赵相贯高、赵午等皆怒曰：“吾王，孱王也！”乃说王曰：“天下豪杰并起，能者先立。今王事帝甚恭，而帝无礼；请为王杀之！”张敖啮其指出血，曰：“君何言之误！先人亡国，赖帝得复国，德流子孙；秋豪皆帝力也。愿君无复出口！”贯高、赵午等皆相谓曰：“乃吾等非也。吾王长者，不倍德；且吾等义不辱。今帝辱我王，故欲杀之，何污王为！事成归王，事败独身坐耳。”

　　贯高怨家知其谋，上变告之。于是上逮捕赵王及诸反者。赵午等十余人皆争自刭；贯高独怒骂曰：“谁令公为之？今天实无谋，而并捕王。公等皆死，谁白王不反者？”乃车胶致，与王诣长安。高对狱曰：“独吾属为之，王实不知。”吏治，笞数千，刺，身无可击者；终不复言。吕后数言：“张王以公主故，不宜有此。”上怒曰：“使张敖据天下，岂少而女乎！”不听。

　　廷尉以贯高事辞闻。上曰：“壮士！谁知者？以私问之。”中大夫泄公曰：“臣之邑子，素知之，此固赵国立义不侵、为然诺者也。”上使泄公持节往问之舆前。泄公与相劳苦，如生平欢，因问：“张王果有计谋不？”高曰：“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、妻子乎？今吾三族皆以论死，岂爱王过于吾亲哉？顾为王实不反，独吾等为之。”具道本指所以为者、王不知状。于是泄公入，具以报上。春，正月，上赦赵王敖，废为宣平侯，徙代王如意为赵王。

　　上贤贯高为人，使泄公具告之曰：“张王已出。”因赦贯高。贯高喜曰：“吾王审出乎？”泄公曰：“然。”泄公曰：“上多足下，故赦足下。”贯高曰：“所以不死、一身无馀者，白张王不反也。今王已出，吾责已塞，死不恨矣。且人臣有篡弑之名，何面目复事上哉！纵上不杀我，我不愧于心乎！”乃崐仰绝亢，遂死。《资治通鉴》